首页 »

中国式相亲② | 最重要的“人”被隐去了

2019/10/10 7:40:50

中国式相亲② | 最重要的“人”被隐去了

你的春节过得好吗?

如今在许多年轻人眼中,春节需要“自救”,也令人头疼。每当过节回家,单身男女免不了被长辈催婚,甚至直接去相亲。“中国式相亲”由此成为一个热议话题。或许它本身没有正确答案。

为此,我们采访了三种身份的人,他们分别是相亲节目的导演、研究婚恋问题的学者和相亲者自己。把三种角色放在一起,从更多的视角来探讨这个话题。


只见物质条件不见人
    

上观新闻:其实相亲并非中国独有,韩国、日本等也同样成为社会话题。这是不是现代社会必然出现的现象?
    

沈奕斐(复旦大学社会学副教授):作为寻找恋人的方式,相亲是全世界都会用的。现代人结识陌生人的机会,除了在生活和工作中自己结识,很多时候还是需要通过他人介绍。
    

所以,我觉得相亲是一种正常的模式,我们没必要过于妖魔化、标签化。
    

但是我们当下的相亲现象,确实有一个问题———过于注重物质条件。长辈们首要介绍的就是双方物质条件:在哪里工作,是否有房有车。它们或许是很重要的参考条件,但除了物质介绍以外呢?依然什么都没有,尤其看不到介绍的“人”怎样。“人”被隐去了。

 

但这个问题不只年纪大的人才有,年轻一代也没超脱到哪里去。几年前有一部《上海新娘》的纪录片,片中的美国年轻女性就抱怨,每次认识中国青年才俊,对方一上来就介绍自己在哪个企业工作。老外觉得,更希望了解的是对方的兴趣爱好、性格品格等,至于对方在什么公司工作,并不重要。但对很多中国人来说,工作单位是自己的一张名片,与异性交往的场合尤其如此。
    

上观新闻:或许是长辈们经历的那个年代,物质匮乏,衡量一个陌生人第一步先看物质条件就够了。但是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,未必如此。
    

沈奕斐:我有一位朋友,她和男朋友的感情很好,维系的基础之一就是他们两人都喜欢给看过的片子写影评,一起做这件事很有趣,双方责任感也很强,这就是一对很好的伴侣。
    

反过来,也有许多年轻人,除了工作,平时没啥兴趣爱好和一技之长。这种情况下,除了介绍他们外在的物质条件,还能介绍什么呢?如果一个人明明自己就很匮乏,只剩下外部条件,没有超越庸常生活的丰富内心,那么相亲时的介绍,大概也只能停留在物质条件上了。
    

所以,过于看中物质这点,不仅长辈们需要反省,年轻人同样需要反省。只不过长辈表现得更加赤裸一点,他们通过家庭、工作来判断,而年轻人会通过服装品位来判断。双方是五十步笑百步。    
   

上观新闻:在相亲这个问题上,社会对女性的压力比男性更大,以至于大家频频提及“剩女”这个词,却很少有人说“剩男”。
    

沈奕斐:现代人随着教育年限增加,使得结婚时间往后挪,这是一种正常现象。我觉得并没有“剩男剩女”这种概念。我们的研究发现,大龄单身高学历高收入青年中,男性并没有比女性少,可以说“剩女”是个伪命题。
    

人们对于女性婚姻的压力,原因之一可能来自生育的焦虑,怕女性错过最佳的生育年龄。作为虹口区政协委员,我的第一个题案就是建议扩大冻卵对象,让女性可以多一点选择和机会,降低对理想生育期的焦虑。

 

我们处在“压缩的现代化”状态
    

上观新闻:这个话题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不单涉及每个人的婚恋观,还与代际矛盾、城乡差异、社会转型期家庭结构的变迁等一系列问题纠缠在一起。
   

沈奕斐:对现代人而言,家庭其实是抵御人生风险的最后一个“堡垒”。很多人会想,没有家人,生病了谁管?个人的很多生活问题,仍然需要依靠亲人、依靠社会关系来解决。所以,直到今天,婚姻依然是大多数人的理性选择。
    

但是有研究发现,北欧国家的结婚率普遍很低,很大原因是他们的社会福利保障很好,成家或许不是抵御风险的必然选择。此外,调查研究还发现,在中国香港30岁以上的单身女性已经超过30%,而在中国台湾这个数据已经接近40%。
    

换句话说,是否选择步入婚姻,可能和城市的发展程度、福利保障水平有很大关联。
    

上观新闻:婚恋问题集中反映了两代人之间的价值观差异。
    

沈奕斐:我们正处在一个“压缩的现代化”状态。发达国家的现代化用了两百多年的时间,每一代比上一代略微有一点点改变。但是我们在过去40年中,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,成长经历、生活观念、审美习惯等差别极大。所有不同的人被压缩在了同一个时间和空间中,这就是“压缩的现代化”。
    

处在这样的阶段,今天两代人之间婚恋观上的矛盾冲突在所难免。
    

上观新闻:如果想要缓解今天的“单身焦虑”,您有什么建议?
    

沈奕斐:第一,社会层面需要建立更完善的社会支持系统,不能完全依靠家庭抵御风险,尤其对独生子女的一代来说,能否有更多风险抵御机制,发展多元的社会养老和福利保障体系,由此缓解不得不成家的压力。
    

第二,就是我一直提倡的扩大可冻卵人群范围,以此缓解女性对理想生育期的焦虑。

 
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当我们看到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和观念时,先放下自己的判断。大家需要改变原有的婚姻观,接受结婚年龄延后,接受个人生活的多元。
    

今天,全球化的速度比过去都快,互联网连接起了一个个小群体。但是群体和群体之间却更加难以沟通,造成更大的割裂。城乡之间、代际之间、不同收入群体之间,似乎隔着天然的沟壑。
    

相亲的问题不仅出在老年人身上。关键是子女与父母之间,双方需要正视各自的差异,彼此多沟通、多了解。


栏目主编:龚丹韵 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:朱瓅